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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况宗老伯目下面临之艰难,殊非草民可比。
他无力替宗老伯分担万一,已是深感惭愧,又岂可为之再添烦乱。
唯望宗老伯能明察世事进退裕如,万事昌顺身康寿永,就是他与乃父在天之灵最大的愿望。
宗泽摇头笑叹,感谢贤侄的吉言,只是我等不幸生逢乱世,如今我又身负镇守汴京重任,确乎是难乎其难。
进退裕如万事昌顺不敢指望,我这把老骨头在有生之年能做到的,恐怕也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。
“是呵,宗老伯忠勇报国之志世所咸知令人景仰,然则只怕是——”
方承道接着宗泽的话头说了半截话,却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,似在踌躇下面的话该不该说出口。
“嗯?只怕什么?”
宗泽见状问道。
“这话……这话恐有些不入耳。”
“无妨。”
宗泽豁达地把手一挥,“忠言逆耳利于行嘛。
你父亲生前与我交谈时,十句话里常常倒有五句逆耳,我还偏偏爱听。
这里没有外人,你有话尽管直说。”
“那晚生就冒昧直言了。”
方承道喝了一口凉茶,放下茶碗直率地看着宗泽,“晚生以为,若宗老伯果真是一味只作鞠躬尽瘁之想,则祸不远矣。”
顿了顿,他又用很恳切的语气补了一句,“不瞒宗老伯,晚生今日前来拜见,一来是行应尽之礼,二来也是为了提醒老伯此言。”
宗泽的面色严肃起来:“此言何解?”
“很简单,此非老伯全身之道。”
方承道放低声音,徐徐说道,“守卫汴京之难,国策摇摆之遽,宗老伯比晚生清楚,无须赘言。
由是,则不难想见宗老伯处境之险恶。
这汴京守得住,老伯未见得有功;守不住,则必定有罪。
甚至虽是一时守住了城池,却激起了金邦更强烈的报复欲望,朝廷不堪重压,亦不免迁怒于宗老伯。
如此进退维谷之前景,宗老伯难道会看不出来吗?”
若在平日,宗泽闻得这般在私下里指斥朝廷的锋利言论,肯定会断然喝止。
但由于因牛亨吉案而引起的烦忧正纠结在胸,此刻他却并未作色,只是浅浅地一叹道:“老夫既蒙朝廷委以重任,唯求尽职尽责而已。
至于成败功罪,虑之过多无用,悉由天命定夺罢。”
“恕晚生不敬,宗老伯此言差矣。”
见宗泽的态度是对上述言语予以默认,方承道下面的话便说得更加直接了,“朝廷对宗老伯名为倚重,实为排挤。
否则以宗老伯之资历功勋,岂会屈居于谄媚小人之下,只落得一个区区汴京留守?而宗老伯纵使再劳苦功高,又岂能见容于那班宵小奸徒?宗老伯固忠矣,惜乎朝廷却非义也。
从来权奸居于内,良将莫能成于外,昔日杨家将的下场,即为显例。
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,前车之鉴不可不察。
此患不虑之,焉得无祸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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